凌晨三点多,最困的时候。
工坊里的空气变得沉重,灯光的光线似乎也暗了一些——不是真的暗了,是人的眼睛在长时间的光照下疲劳了。丹尼尔换了个姿势,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马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能量棒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林远从炉膛里夹出粗胚,放在铁砧上。这一轮的折锻已经接近尾声,粗胚的长度接近四英尺,宽度不到两英寸,厚度从清根向剑尖方向均匀收窄,中式长剑的基本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
他举起锻锤。
锤子在空中停了半秒——比平时多了半秒。
然后落下去。
锤击的声音还是一样脆,落点还是那样准。氧化皮从接触面挤出来,在铁砧上留下一条灰黑色的痕迹。林远翻面,撒硼砂,第二锤。翻面,第三锤。
他的节奏没有乱,他的精度没有下降,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——极限快到了。
艾米丽注意到了那半秒的停顿。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。马特也注意到了,他的手从摄像机的握柄上移开,放在三脚架云台旁边,随时准备放下机器冲过去。
但林远没有倒下。他打完这一轮,把粗胚送回炉膛,关好炉门,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他低着头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面上,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亮。工装裤的腰带勒在腰上,因为出汗太多,裤腰的布料湿了一圈,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截。
马特赶忙上前,似乎是要尝试扶起林远,但又怕打断他的专注,只好站在他身旁,不敢发出声音。
林远没有抬头。他在膝盖上喘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的目光扫过铁砧,看到了那瓶运动饮料。
他拿起来,灌了两大口。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,带着电解质的咸味和淡淡的甜。
他放下瓶子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然后走到丙烷炉前,打开炉门,看了看粗胚的颜色。温度到了,他夹出来,走回铁砧前,继续打。
马特看着他把那两口运动饮料喝下去的时候,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点。他走回摄像机后面,重新调整了一下云台的角度,然后靠在墙边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艾米丽也呼出一口气,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在屏息。
丹尼尔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淬火槽旁边,用手指蘸了一点油,搓了搓,确认油质没有因为长时间放置而变质。
然后他走到焦炭炉前,打开炉门,用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——炭火已经快灭了,灰白色的炭灰覆盖在暗红色的炭块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他加了半铲新炭,把风门调小,让炉膛里的余温维持着,不至于完全熄灭。
林远继续打。
凌晨四点多的时候,他的动作又慢了一档。每一轮折锻之间的休息时间比之前长了,他会站在铁砧前多喘几口气再继续。
但他落锤的精度没有下降,每一锤的落点还是那样准,锤击的力度还是那样均匀。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该停了,他的手不肯停。
艾米丽从折叠椅上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,放在铁砧旁边。
她没有递给他,只是放在那里,和运动饮料并排摆着。然后她退后回角落,重新坐下。
林远在下一轮锻打结束之后,看到了那块棉布。
他拿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汗,又把脖子和前胸擦了一遍。棉布很快就湿透了,变成深灰色。
他把棉布搭在工作台边上,拿起运动饮料又灌了两口,然后继续。
马特换了一次电池,又换了一张内存卡。他把FX30从三脚架上取下来,端在手里,跟拍了林远一轮完整的锻打。
取景框里,林远的动作虽然慢了,但每一锤的轨迹还是那样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晃动。他把这段素材拍完,把摄像机重新架回三脚架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。
他给贝克发了一条消息:“他还撑着。你们什么时候到?”
贝克没有回复。这个时间点,他应该在睡觉。
马特把手机塞回口袋,靠在墙边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着,只是在黑暗中休息。
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铁砧那边传来的声音——锤击声、炉门开关的金属碰撞声、铁钳夹起粗胚的细微摩擦声。每一个声音都在,节奏没乱,他就放心。
丹尼尔已经靠在工具架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《圣经》,书脊搁在膝盖上,头歪向一边,呼吸很轻很匀。
艾米丽没有睡。她一直看着林远。从凌晨到现在,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和侧脸。她看着他的动作从快变慢,看着他停下来喝水擦汗,看着他的肩膀在举锤的时候微微发颤但落下去的时候依然稳定。
她在想,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。
不是为了钱。不是为了名声。甚至不是为了完成一件作品。
是为了那把剑本身。
她想起林远以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——“剑是活的。”她当时不理解,觉得那是一种修辞,一种匠人对自己作品的美化。现在她开始觉得,林远说那句话的时候,不是在美化,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真的觉得剑是活的。所以他才愿意把自己活成一把剑的样子——专注、锋利、不知疲倦,直到把自己烧干。
天色开始亮了。工坊门口的铁门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,和工坊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浑浊的、暧昧的亮。
林远还在打。
他的速度已经慢到了白天的三分之一,每一锤之间要停顿好几秒才落下一锤。但他的精度还在,他的节奏还在,他的眼睛还盯着铁砧上的粗胚,他的意识还锁在锻造这件事上。
马特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。
六点十分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,走到工作台前,把剩下的运动饮料和食物收拾了一下。
饮料还剩半瓶,三明治没人动过,能量棒少了一根——他自己吃的。
他走到工坊门口,推开铁门,站在外面吸了几口冷空气。停车场上的碎石地上蒙着一层白霜,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晨光里显出灰黑色的轮廓。公路那边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他掏出手机,看到贝克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消息:“七点到。尼尔森和格雷格一起。”
马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回工坊。林远还在打。艾米丽还在角落坐着,膝盖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旧毯子————应该是丹尼尔放在工坊里的。她看到马特进来,朝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丹尼尔已经醒了。他正在用钢刷清理铁砧上的氧化皮,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他看到马特进来,朝他比了个“一切正常”的手势,然后继续干活。
工坊里,锤击声还在继续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