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,”沈瑕被按在墙上,不恼不怒,也不挣扎,只抬眼看着沈乘月,“你刚刚真厉害。”
“少来,”沈乘月也觉得自己很厉害,但她现在满腔怒火,绝不肯接受沈瑕的称赞,“我对付那几个山匪已是勉强,如果那把刀射中的不是绳子,而是不小心钉穿了你的手,我可不会觉得惋惜!”
“姐姐说笑了。"
“沈瑕!”沈乘月怒道,“遇到事情你不找祖母,不找父亲,偏偏点名要我来是什么意思?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有危险?想没想过那些歹徒会见色起意?你想拖我下水不成?!”
沈瑕并不知道她有一手飞刀的功夫,刚刚的情况,任何一环出了半点差错,都未必能成事。而祖母和父亲历经世事,一定会有更稳妥的办法、更好的安排,手下能调动的人力也远比沈乘月更多,更不会像乘月一样听了绑匪的要求就真的一个侍
卫都不带鲁莽地往里冲。
沈瑕眼睫微颤,当真楚楚可怜:“姐姐,祖母一向不喜欢我,我怕她不管我。”
“祖母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!”沈乘月不吃这一套,“还有父亲呢?父亲也不喜欢你,不管你死活吗?我不是萧遇,我不吃装委屈示弱这一套!”
听到萧遇的名字,沈瑕眼神闪了闪。
“我问你,你为什么被匪徒捉了起来?”沈乘月质问,“跟我给你的书信有没有关系?”
沈瑕抿了抿唇:“我母亲的书信?怎么会有关系?”
沈乘月按住她的手愈加用力:“你母亲的书信?我怎么不知道楚姨娘的名字里何时多了个“征字?!你口中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?”
“姐姐不是说你没看过?”沈瑕反问。
“我只是说今天没看过。”
“好一个诡辩,”沈瑕笑了起来,“看来姐姐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傻。'
沈瑕一直神色淡淡,突然一笑倒像是云雨初霁一般。
沈乘月却不懂得欣赏:“不装了?那我们来算算总账吧。”
“姐姐请讲。”
“楚征府上有高手看守,你可有提醒过我半句?”
“这一点我当真不知情,”沈瑕摇摇头,“我毕竟没和他们交手过。”
“我没能在母亲身边长大,我理解你对母亲的思念,所以我答应帮你偷东西,哪怕中了一刀受过重伤也不曾放弃,”沈乘月看向她的眼神很失望,“但那根本不是你母亲的书信,你不该拿这件事来骗我。”
沈瑕移开视线,没有反驳。
“我去你书房那一日,你摆出来的字是什么,生如芥子,身若微尘?你当我没读过书吗?生如芥子下一句当是心藏须弥,”沈乘月问,“你听了丫鬟的通报才写了那副字,刻意在我面前示弱,是不是觉得我原本是去找你麻烦的?因为萧遇?”
“这不公平,你说的这件事我根本没有记忆。”
“好,那我们说一点你记得的,”沈乘月冷笑,“你故意抢走萧遇!”
沈瑕眉心一动:“他喜欢我,我也要对此负责吗?”
“萧遇说他与你两情相悦,他不至于在这一点上说谎,”沈乘月强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,“你书房里的茶是萧家的碧螺春,他们家在洞庭那边有茶园,味道与别处有些不同,我那份是萧姨送来的,你那份又是谁送的?”
“江南遭水患时,你带头把所有首饰捐了出去,其后出席所有饮宴时都只以绸带挽发,或饰以时令鲜花,以此朴素作风换得一时美名,甚至得了皇后娘娘的赞誉,反把穿金戴银的我衬得不懂事......”沈乘月说是算总账,还真的就把旧账通通翻
了出来,“但其实你把东西捐出去的第二天,祖母就补了你一匣子首饰。”
“原来你知道。”
“那一匣子首饰里,碧玉玲珑簪和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都是我给的,沈乘月道,“我想着你把财物都捐给了受水患的百姓,这是好事,我不能让你没有首饰戴。但我和你关系不大好,所以托了祖母的名义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在皇后面前戳穿我?当时你也在场。”
“几支簪子而已,也值得我戳穿你吗?”
“沈瑕,你能不能搞一搞你的假面,对我说一句实话?”沈乘月叹了口气,“我向你证明时间循环的那一日,你毫不犹豫地孤身随我前去赌坊,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是有一点信任的。”
“不是信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记得那一日发生了什么,但远远谈不上信任,”沈瑕终于收起了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,“你带我孤身出门又如何?你安排了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等在外面,准备让他强迫我,玷污了我的清白,逼我嫁给他,从而把萧遇让出来给你吗?”
沈乘月震惊地后退一步:“你胡说什么呢?!”
“你看,你连听都听不得,你根本做不出来这种事,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沈乘月咬牙:“从前不会,不代表以后不会!我们下个循环见!”
“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,”沈瑕看着她,“你不会变,我也不会。所以我们做不了朋友。”
沈乘月想解释什么,想反驳什么,最终却无话可说,只是安静下来,静静地看着二妹,眼神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悯。
“我的确是故意抢走萧遇,我故意不佩戴珠宝首饰,我故意示弱引人怜惜,我就是这样的人......”沈瑕竟也有些激动起来,似乎是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,只是语气仍然算得上平静,“但你没经历过我的处境,就别来问我为什么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我今日绝非刻意害你,更不是要拖你下水,”沈瑕叹了口气,“我当时太慌张了,没有想太多,我不想让父亲和祖母知道我的......愚蠢。我只以为我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,我以为在时间循环里,你已经遇到过这种情况,自会有办
法救我。
“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?”
沈瑕习惯了戴着假面,如今难得说句实话,居然得到了这样一句反问,也咬了咬牙:“你爱信不信!”
两人愤怒地同时转身,打算离开这条小巷,结束这场令人分外不愉快的对话,转身却正对上芳信的视线,她站在街边,身后还跟着辆马车,想来是从库房一路跟过来想等着二人一道回府的,却听到了这样一场争吵。
她的视线躲躲闪闪,最终定格在自己的脚尖上。
她身侧不远处,还有几个在嗑瓜子的匪徒在盯梢。
场面异常尴尬。
“老妹儿啊,你这就不对了,咋还和你姐吵架呢?”见她们吵完了,其中一个匪徒居然还凑了过来,试图对沈瑕指指点点,“你看你姐肯来救你,应该是挺稀罕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请走开。”沈瑕忍无可忍。
这实在是漫长的一天,沈乘月和沈瑕都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折腾了,老老实实地登上了芳信租来的马车。
两人一路无话,直到经过一条长街,沈乘月才开口吩咐车夫:“劳烦从矶石街上绕一下。”
“姑娘,这条路上人可多着呢。”车夫提醒。
“没事,我看看情况。”马车驶入闹市,速度立刻慢了下来,沈乘月探头想找一找巧果摊子。她离府前,交待了兰转告孙嬷嬷救小桃和捉拐子这两件事,并再三强调过此事非同儿戏。小桃的事她已经确信孙嬷嬷能做好,至于第二件事,她知道
拐子后续行动路线,要是没能将人拿下,她现在去追,还来得及追回来。
但她这一望,只看见了眼前黑压压一片,心下有些起疑:“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这么多人?”
她打眼一扫,竟看到了熟悉的沈府侍卫,月华院的大丫鬟兰也混在其中,连忙喊人问话: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姑娘,”兰濯连忙挤到了马车前,“我听见你提起拐子,吓得不行,以为那些混账竟意欲对姑娘下手,连忙去禀告老夫人,叫了好多人,连隔壁将军府的守卫都借来了,来了能有百多人,浩浩荡荡地把您画中的人扭送了衙门。被衙门的人一
审,发现竟真是拐子!那叫一个壮观,您真应该到场看看那场面!”
“......干得漂亮,”兴师动众就兴师动众吧,事情能办成就好,“那你们这是?”
“庆祝啊!老夫人嘱咐过,事情办成后,请将军府的人吃个酒,谢谢他们来帮忙,我们正吃过酒准备回去呢。”
沈乘月失笑,又从衣袖里摸出一张银票:“再替我请大家用些糕点小食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待兰濯欢欢喜喜地离开,沈瑕才发出一声轻笑:“捉拐子?”
沈乘月瞪她:“你有什么高见?”
“姐姐每天都要抓一次拐子吗?”不过听了兰濯几句话,沈瑕就已经将事情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,“一切周而复始,每天重头再来,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,不会很寂寞吗?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道理,接下来的循环里,你若再次被捉的话,我不会再管你,”沈乘月放狠话,“如果恰巧某一循环终止而你又丢了一条命的话,那就很遗憾了。"
“姐姐,我只是想说你很了不起。”
“你说人话的时候还挺动听,”沈乘月皮笑肉不笑,“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。
随手租赁的马车本就不甚舒适,她们还一人扭着脖子望南,一人拧着脖子望北,谁也不肯先看谁,像两只倔强的大鹅一般度过了这段难熬的时光。
“姐姐,”到了沈府,夜色已浓,两人下了马车后,沈瑕却忽然叫住了沈乘月,“我猜我明日就会忘掉这一切,所以趁我还记得的时候,我该说声谢谢你。你是第一次遇见这些绑匪,在不确定自己安危的情况下孤身犯险……………”
“哼!”沈乘月回以一声冷哼,话都懒得听完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沈瑕深吸了一口气,平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硬生生被气出了些许鲜活气。
沈乘月径直回了月华院,孙嬷嬷从其他下人口中听说她跟着二小姐的丫鬟跑了,颇有些担心,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,此时见她回来,忙迎上来问道:“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沈乘月先问了一句:“小桃带回来了吗?”
“带回来了,”孙嬷嬷道,“不过待会儿老爷听说您回府了,怕是要找您问话。”
“随便他。”沈乘月这才松了口气,瘫在了院中石椅上。
“姑娘这是去哪儿了?累成这样?”孙嬷嬷上前扶住她。
沈乘月叹了口气:“去和沈瑕吵了一架。”
孙嬷嬷忧心忡忡:“吵赢了吗?”
“是因为......萧公子?”
“是也不是,我不想提她。”
“是,”孙嬷嬷又问,“姑娘,我服侍您更衣?"
“好。”沈乘月点了点头,拖着脚步栽倒在床上,任由孙嬷嬷并几个丫鬟为自己卸下钗环、洗去妆容,除去外衫。她太累了,懒得思考什么,只愣愣地随她们动作,自己盯着墙角的冰盆发呆。
冰盆里散着幽幽凉气,沈乘月忽然起了好奇心,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满的?”
丫鬟们不解其意,只点头回道:“是。”
“我不在的时候,也有人来添冰?"
“自然,房间凉爽下来需要些时间,"丫鬟解释道,“若等姑娘回来再添冰,岂不是要累着您闷上好一会儿?”
“原来如此......”
杏园没有冰盆。
这话是谁说的来着?
沈乘月蓦然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目睹瑕晕倒的时候,杏园的丫鬟口中所言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,转念想起沈瑕那厮是装晕,实在不值得同情。
“姑娘?”
“我出去一趟,你们不必跟来。”
沈乘月披上外袍,离开了月华院,前往祖母所居的荣禄院。
她只是忽然想找人聊聊,到了院门口才想起来,这个时间祖母应当已经休息了。但她向院里一望,却见正屋仍然灯火通明。
她踏进门,老夫人看到,立刻笑着招呼她过去:“月儿来了。”
“祖母怎么还没歇息?”
“人老了,哪有那么多觉可睡?”
“可是......”可是之前的循环里,祖母常常早早就睡下了。
还是一边的丫鬟插嘴为她解了惑:“大小姐,老夫人是担心您呢。”
是了,今日发生了萧遇退婚和大张旗鼓捉拐子的事,祖母是在担心她。
老夫人握住她的手:“我听说了萧家小子的事,你别太伤心,祖母再给你寻个青年才俊。”
“祖母,我想问您一件事,沈乘感受着祖母指尖的温暖,“如果沈瑕没有抢走萧遇,您会为她说一门什么样的亲事?”
又是一日晨间,沈乘月纵马飞驰出了城门,一路前往京郊香山。
这里没什么风景可言,除了树木,唯有翻空白鸟,乱蝉衰草,外加此处特产的土匪与贼寇。
沈乘月等待的便是山匪,她已经学会了爬树,此时正坐在一棵高达几丈的香椿树上蹲点。她并不知道香椿只有春季口感最佳,好奇尝了一口夏日的新芽,又连忙呸呸地吐掉。
不远处,一名山匪嘴里骂骂咧咧地走来,正在香椿树下停了下来,解开裤带,准备如厕。沈乘月纵身跳下,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,拿他做了肉垫,又趁他未及反应,动手抢过他手中裤带,迅速在他颈间绕了一圈,用力勒紧。
山匪猝不及防间被制住了要害,无法喘息,又惊又怕,只能拼命挣扎,沈乘月咬着牙拼尽全力收紧了带子,终于在她用尽力气的前一刻,山匪成功陷入昏迷,她也脱力地倒在地上。
山匪脸朝下趴在地上,她向他的方向拱了拱身子,抬手按上他的颈侧摸了摸脉搏,沈乘月自然不敢杀人,山匪只是晕倒,正合她心意。
“这是你随地如厕的惩罚。”她公平公正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,抬手在山匪身上搜出一块令牌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沈乘月和二妹吵了一架,可是第二天,沈瑕就忘记了这一切,她没理由再去对人家发难,便干脆来拿山匪出出气,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人。
“她说得对也不对。”沈乘月想起二妹的话,沈瑕此人固然讨厌得紧,但她曾对很多人提起过时间循环之事,只有这一个人敏锐地问了她一句是否寂寞??虽然未必出于善意。
没有人知道沈乘月做过什么,付出过哪些努力,每至凌晨,一切归零。如何称不上寂寞?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,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,也意味着她不必有顾忌,意味着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眼光,意味着自由。
沈乘月握住令牌,对着山匪堂口的方向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