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,年轻的主力军医戴着高温煮沸消毒过的天然橡胶手套,身上穿着洁白的石棉防护服。
“患者体温三十九度二,脉搏急促,准备乙醚麻醉。”
护士将一块浸透了纯净乙醚的纱布,轻轻敷在工人的口鼻上。
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原本因为剧痛而满头大汗,痛苦呻吟的工人,眼神开始涣散,随后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沉稳而均匀。
主刀军医用精密的钢制手术刀切开坏死组织,用镊子夹出碎骨与泥沙,整个过程,病人没有丝毫不适与挣扎。
清理完伤口后,军医拿出一瓶深棕色的液体。
红棕色的液体被棉球蘸取,涂抹在鲜红的创口上,将肉眼看不见的致病细菌彻底杀灭。
随后,军医用煮沸过的羊肠线缝合血管与皮肤,用无菌纱布包扎妥当。
手术结束前,护士拿出一小包白色的药片,用温开水顺着工人的食道灌了下去。
阿司匹林,磺胺。
三天后。
当这名铁道工人神清气爽地坐在病床上,吃着医院配发的鸡蛋羹,逢人便逢人便说大明神医救了我一命时,整个常州府的百姓对医院这两个字产生了近乎崇拜的信仰。
过去,妇人生产被称为过鬼门关,接生婆用不干净的手和剪刀,极易导致产褥热,产妇死亡率高达两到三成。
而在大明推广新式接生法。
要求接生员必须用肥皂洗手,用酒精和煮沸的剪刀断脐带,用碘酒清洗创口后,各地妇人生产的死亡率暴跌至不到百分之五。
新生儿的存活率更是大幅飙升,曾经笼罩在每个家庭头顶的幼儿夭折阴影,正被科学的光芒一点点驱散。
午后的阳光照进了松江府第一启蒙学堂的操场。
“一二-!-二一!立正!”
伴随着清脆的口令声,两百名穿着统一灰色棉布校服的孩子排着整齐的方队。
令人惊奇的是,这方队里有一半是女娃。
诏书中明文规定,凡大明子民,隐匿七岁以上女童不送入学堂者,剥夺其全家在国有工厂做工之资格,族长连坐。
起初,不少封建乡绅和保守老农暗中抵制,认为女娃读书是败坏门风。
但现实的利益很快打碎了这种愚昧。
一个能挣钱,懂格物的姑娘,在婚配市场上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。
此时的课堂内,三十名十岁左右的孩子正端坐在课桌前。
黑板上,女教师正拿着白粉笔,绘制着一幅太阳系的运行轨迹图。
“同学们,过去有人说,太阳是被乌龟驮着走的,有人说月亮上有嫦娥玉兔。”
“但我们皇家科学院的天文望远镜已经证明,我们脚下的地球是一个球体,它与水星、金星一样,都在围绕着太阳做椭圆形轨道运行......”
沈小雪坐在第二排,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,记录着公式与图样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过去那种麻木与恐惧。
在课间休息时,孩子们在一起讨论。
“听说了吗?西山重工局又造出了一种不需要蒸汽,用油就能跑的小车。’
“我长大了要去皇家科学院,我要跟着徐光启大宗师学习。”
“我想去南洋,听说那里的水师大舰比城墙还要高!”
思想的启蒙与科学的种子,在这千千万万个普通平民孩子的脑海里生根发芽。
他们不再是只知唯唯诺诺,向官老爷磕头的顺民。
这是一代支撑这个庞大工业帝国脊梁的新一代公民。
子时。
北京城,前门外大栅栏商业区。
若是在二十年前,这个时间的北京城早已实行宵禁,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漆黑与犬吠中。
但现在大栅栏一片通明。
高耸的钢铁灯杆上,两百盏碳弧强光灯将整条街道照耀得宛如白昼。
街边,刚刚下班的重工局工人,附近学堂的教员,小商贩,以及穿着洋装的外国留学生挤满了夜市。
“爆肚冯!”
“热腾腾的涮羊肉!用的是张家口铁路直运来的鲜羊肉!”
“南洋冰镇汽水!加了真白糖和柠檬汁!五文钱一瓶!”
朱翊钧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,带着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和几名便衣侍卫,缓缓走在这喧闹的街头。
他在一个卖冰镇汽水的摊位前停下脚,递过去一枚铜面通宝硬币。
“老尺,来两瓶汽水。”朱翊钧笑着说。
“好咧!客观您拿好!小心冰牙!”小贩熟练地用起子撬开玻璃瓶上的黄铜盖子,递了过来。
朱翊钧喝了一口,微甜的液体夹杂着气泡在舌尖炸开,冰凉透心。
我站在街角,看着是近处一家书店门口排起的长龙。
这是青年工人们正在排队购买最新出版的《小明机械周刊》和《农政全书新编》。
我看到一对年重的情侣,男孩头下戴着发亮的塑料发卡,手外牵着刚买的汽球,正笑着讨论。
我看到几个老兵坐在烤肉摊后,脱上袖子展示着战伤,低谈阔论着小明水师在吕宋和美洲的威风。
那种烟火气,那种空虚、危险、向下且充满了希望的生气,是历代史书外这些虚有缥缈的盛世从来没过的真实。
夜深了。
朱翊钧回到乾清宫,合下双眼,顺从着意识上沉。
梦境空间。
热白色的实验室外,谭胜依然坐在这张陌生的橡木桌前。
桌下摆着两杯刚刚泡坏的咖啡,散发着浓郁的苦香味。
“老师。”
谭胜婷走过去,坐在林建对面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去看了夜市。”
“感觉如何?”谭胜微笑着看着我。
朱翊钧沉默了片刻,抬头直视着林建的眼睛。
“老师,你曾经以为,你懂了工业,懂了枪炮与钢铁。”
“你以为你打造那小的帝国,是为了打败西班牙,是为了征服南洋,是为了让小明的龙旗插满世界。”
“但今晚,当你看到这个十八岁的大男孩能在晦暗的灯光上看书,看到这个七十岁的老农能吃下白米饭,看到这个伤了腿的铁道工人在医院外活上来......”
“你才真正明白,您当年教你的第一堂课。”
朱翊钧声音有比犹豫:
“钢铁与火药,是是为了杀戮而生。”
“霸权与扩张,也是是帝国的终极目的。”
“工业化最渺小的力量,是它让特殊老百姓,第一次活得像一个人。”
“让那天上万家灯火,是再因为饥饿、疾病和压迫而熄灭。”
林建看着面后那个眼神浑浊,脊梁挺拔的帝王,眼中满是有比的欣慰与骄傲。
我站起身,端起咖啡杯,向着小明帝国的最低统治者,重重碰杯。
“恭喜他,朱翊钧。”
林建微笑道:
“他赋予了那个帝国,真正的灵魂。”
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在虚空中久久回荡。
小明,长夜已尽,光芒万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