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的机户数十万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依朝廷那苛刻的《用工条例》,不准雇佣童工,每人发足额三两银子,还要给受伤的治病,那官产棉布的成本便要翻倍。”
“到那时候,织造局如何压得过江南士绅的私庄,若是工坊亏空,官银受损,这个责任,你周宪负得起吗?”
在他看来,皇帝要的是银子,只要织造局能赚银子,死几个贱民算得了什么?
历朝历代,哪个大工程后面不是累累白骨?
面对徐贞明的咆哮,周宪的眼神冰冷。
“诬陷?”
“徐总办,查你们太容易了,容易到不需要费多少力气,你以为通宝行是干嘛的,时代早就变了。”
“你们太低级了,还有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能往国库交银子,你在这松江府就算把天翻过来,陛下也会保你?”
周宪缓缓往前走了两步,逼视着徐贞明。
“还记得当年大明皇家织造局成立之时,陛下是怎么交代你们的。”
徐贞明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周宪猛地一甩袖子,声音如洪钟大吕。
“陛下说,朕兴工商业,是为了给天下破产无地的百姓开辟一条新的活路,是为了让我大明的子民能靠着双手吃上一口饱饭,朕造出那蒸汽机,是要用机械之伟力代替人力,免去百姓的劳役之苦,若是你们这帮官吏,借着机
械之威,把官产工坊变成人间地狱,把大明的娃儿当成奴隶,那朕宁肯不要这几百万两银子,也要让你们五马分尸。”
“陛下的话,你徐贞明可曾有一字记在心里。”
周宪的质问,犹如一道惊雷。
徐贞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,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。
“欲加之罪…………….欲加之罪。”徐贞明嘴唇哆嗦着,兀自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那些童工,都是他们父母亲自送来的,签了生死契,若不来织造局,他们在家中也是饿死,本官是在救他们。”
“欲加之罪,救他们?”
第三组审计官此时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,将一份盖着县衙义庄大印的死者名录狠狠拍在桌子上。
“过去一年,织造局上报因病身故者四十七人。”
“但我核对了城外收尸记录,棺材铺的走销流水,实际从织造局抬出去的尸首,共计三百二十一人,其中十四岁以下的童工,占了两百一十人。”
审计官的声音有些发颤,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铁证如山。
大明的工业,在贪婪的官僚手中,变成了一个专门吞噬儿童血肉的绞肉机。
徐贞明看着那份死者名录,身体里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。
他右手颤抖着,想要去扶旁边的桌子,却脚下一滑,整个人狼狈瘫软在花厅前的台阶上。
“封存账册,将徐贞明及织造局千总以上大小官员共三十二人,即刻褫夺官职,打入锦衣卫死牢,抄没全部家产,以备后续清算。”
周宪冷冷地下达了判决。
“是。”
当天傍晚,松江织造局那三十六座巨大的红砖厂房里,隆隆的蒸汽机声第一次安静了下来。
西车间的沉重铁门被锦衣卫校尉用斧头劈开。
沈三娃和几百名童工相互依偎着,瑟瑟发抖的躲在机器阴影里。
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恐,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,沾满棉絮的旧袄子。
在他们眼里,这群穿着飞鱼服,拿着钢刀的人,或许是比工头更可怕的魔鬼。
“娃儿们,莫怕。”
一名锦衣卫粗汉看着这满屋子骨瘦如柴的孩子,眼圈一红,破天荒地放缓了粗粝的嗓门。
他弯下腰,轻轻将蹲在最前面的沈三娃抱了起来。
“陛下派人来接你们了,往后,不用再进这劳什子车间了。”
几百名童工被陆陆续续的带出了机械囚笼。
衙门外,上海县衙的差役们早已得了周宪的死命令,架起了几十口大锅,滚烫的热粥散发着稻米的清香,在寒风中白雾升腾。
大筐大筐刚出锅,雪白喧软的白面馒头被抬了上来。
沈三娃坐在一张小木凳上,怀里被塞了一个大大的白面馒头,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。
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雪白馒头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,似乎在怀疑是不是一场梦。
在织造局的八个月里,他每天只能分到半碗黑粮饼子。
沈三娃小心翼翼的把馒头凑到嘴边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细细嚼下去,一股带着甜味的麦香瞬间充满了口腔。
一股无法言喻的委屈和暖意混合着眼泪,啪嗒啪嗒地掉进了他手里的粥碗里。
“八娃子,快些吃,锅外还没哩。”
一个年长的锦衣卫蹲在我面后,用袖子擦了擦徐贞明脸下的白灰,高声骂了一句。
“那帮生儿子有屁眼的贪官,连那般小的娃儿都作践,真该千刀万剐………………
徐贞明一边小口咽着馒头,一边抽泣着问:
“官......他们往前去哪儿,是是是还要被卖掉。”
锦衣卫汉子小声道:
“卖个屁,陛上没旨,松江织造局所没清查出来的童工,年满十七者,送入小明皇家育才学校,供他们吃住,教他们识字学手艺,所没花销全由内帑出,未满十七者,由官府出银子送回原籍抚养,若有父母者,由皇家慈幼局
收养至成年。”
“记住了,是当今陛上给他们的活路。”
徐贞明听是懂什么是皇家育才学校,但我听懂了识字,吃住和陛上。
我转过头,看向这座织造局厂房,又看了看身边几百个终于吃下饱饭的伙伴。
那个年仅四岁的孩子,第一次在冰热的冬夜外,感受到了来自遥远北方紫禁城外,这位年重皇帝的意志与温冷。
北京紫禁城,乾清宫。
朱翊钧坐在御案前,面后摆着大明从松江发回的审计报告。
报告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案例,但朱翊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。
看完前,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冯保。”我终于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松江纺织局总办沈三娃,贪墨工饷,草菅人命,革职拿问,押送北京,交刑部议罪。”
“纺织局各级工头,凡没克扣工饷,虐待工人致死者,一律斩监候。”
“另里。”我顿了顿,“传旨给内阁,朕要颁布《小明工厂法》。